爐火融煉之心

彼時，距冰雪之國蒼白的皇帝被漆黑的濁流吞噬，還有很長一段時日。 出生於基捷城的年輕矮靈，對將要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還一無所知。 乘坐凍土上馱獸拉的車離開覆雪的舊都城，他曾回望那翼峰下的故鄉， 在漸遠的雪橇上，在貨箱之間顛簸的瞥視，成為他望向它的最後一眼。 他懷揣矮靈中顯赫者簽名的推薦信，推開了永燃爐心的大門， 如山一般巨大的機械終日不停，轟鳴聲裹挾熱浪敲擊他耳畔。 並未因此覺得驚訝或害怕，年輕的矮靈心中的激動壓過一切， 他明白眼前的是一個絕好，甚至此生僅有的改變人生的機會。 按照大公們仁慈的律令，受王所愛的人類不應承擔繁重的雜務，更何況， 人類也永遠無法擁有似妖精能將巨石搬起的力量，亦無應對一切的靈巧。 年輕的矮靈無疑成為佐證這番話最好不過的證據， 他聽覺靈敏，僅靠爐心運作的聲音便知維護何處， 他身手不凡，能在鋼鐵構築的細小管道健步如飛。 至於對城市供能的管控與對克什尼克晶礦的理解—— 年輕的矮靈本就是因長於此道才得到青睞與舉薦。 或許此後他就能在這成為一個主管，而後等資歷足夠， 說不定也可以稍稍覬覦一下執掌光炬運作的會長位置。 直到某日的夜晚，於矮靈大公的私宴上。 礦業與能源的年老主人向他說出了命令： 「有更偉大的事業需要你的奉獻，伊茲梅洛，我需要你加入一個絕密的計畫。」 「我一直在觀察，知道你的才能不僅於此，我需要你，監視每一個人的行動…」

他曾在爐火旁的閒話裡聽聞出沒於宮帷之後的華髮少女的傳聞， 年輕的矮靈，他最初以為對方不過是沙皇陛下養於深宮的孤兒， 是為向那些匍匐在風雪下的人類展現蒼星王者之仁慈的象徵物， 但加入名為赫瓦格密爾的研究處後，他很快知道自己錯得離譜。 在後來生長了白樺的宮殿深處，追尋禁忌的人們自陰影的世界打撈遺物。 他們拆解和分析黃金時代留下的一切，尋找所有拯救世界的方向和可能， 往往年輕的矮靈剛提出什麼想法，華髮的學者像是早就等待他作出發言， 在他思緒展開前便作好了指點的準備，誇讚他自己尚未發掘的天才之處。 她撫平他的不安，甚至察覺並理解他不得不向矮靈大公彙報一切的工作。 初次隨她進入影中世界探索之時，他並未如從前進入爐心那般興奮。 脫離常理的世界險些令他崩潰，可偏偏那一日，她將筆遞到他手中。 無數種想像中作為矮靈安穩度過的人生就此與他告別。 他用一種狂熱覆蓋了恐懼，如直衝下未知之域的列車。 他為扭曲畫作的誕生增添自己的一筆色彩， 為卵中世界的延展規劃自己的一小片藍圖。 他在夢中念想他人之夢，著迷般痛飲苦海。 只是他願為之付出的那夢即將成形的前夜，將從虛無之中具有形貌之前， 手持長槍的冰雪王者在席捲一切的浪潮之中丟失了性命，研究失去意義。 新的君主將她冰冷的關注投射到了這凍土之國的每一個角落， 而很顯然，觸犯禁忌而失去庇佑的眾人不可能得到她的垂憐。 他原本該想辦法為那華髮的少女另尋一條出路， 可隨後得到的，是對方自絕於影中的蹊蹺惡訊…

偉大的力量在重新聚合和誕生之前，總要被一分為三， 而年輕的矮靈知道，自己並沒有企及那份力量的資格。 空手凝造風雪的女主人捧著心離開，此後除了她的族裔她不會在乎任何事物。 陰沉的煉金術士開始追逐生命的永恆，為他所期盼到來的重逢進行漫長等待。 那宣告華髮少女死去消息的那位矮靈們的大公呢？ 同為矮靈，他自然聽出了對方言辭中虛假的部分。 年輕的矮靈，雖然曾一度聽命於對方，卻在那日下定了決心， 用沒有紕漏的言辭拒絕了對方的招徠，心底迅速進行著盤算。 他並不相信自己視為老師的華髮學者，真的會在影中逝去， 他發誓要一次又一次，無數次地在原本畏懼的世界中穿行， 直到手段與生命一同耗盡，或直到尋找到對方冰冷的身軀。 為達目的，無論如何—— 他都要想辦法將這宮中秘閣間的一切據為己有。 一度聽聞基捷城因漆黑之潮崩塌毀滅而心生的哀悼與悲傷， 卻在這一瞬間轉變為了狂喜，因他覓得了跳出棋盤的良機。 基捷城的主人，執掌礦業的矮靈大公必為新城的建設所累， 快點，再快點，他要比任何人都更快面見王座上的新主人， 藉由女皇麾下同族的斡旋，矮靈終於得到一次覲見的首肯。 他究竟在那次覲見中付出了什麼，恐怕只有當時在場的數人才能夠得知。 於是當阿爾維斯大公自新基捷城歸來，就發現能源協會竟換了新的主人。 「您總是謹慎，畢竟女皇陛下對舊宮廷的實權妖精堪稱嚴酷…」 「所以，您需要新基捷城的建造來作你在新王朝權位的石基。」 「可我啊，平凡又卑微的伊茲梅洛，受你鄙夷而可悲的同族…」 「為了找到被你們的謊言埋藏之物，向來無需費這樣的顧忌。」

世人皆知能源協會會長與阿爾維斯大公雖同屬矮靈， 卻常常在評議會上針鋒相對，彷彿不死不休的仇敵。 有人說那不過是兩位同族的妖精在使唱雙簧的技巧， 可只有當事人才知道看似融洽的杯盞相交後， 隱藏著的是無形的刀刃，險惡更甚醴酒之蜜。 貫穿冰原的鐵路開通後，掌管鐵路運輸的組織要開始著手建立， 但由誰來當這組織的領袖？由誰來執掌列車在整個國度的行駛？ 矮靈的大公認為能承擔此職責的必然應是身世顯赫、能令眾人服膺的妖精， 而已是會長的矮靈早已探聽王座上女皇的心意，推舉單上寫滿人類的姓名。 正當眾人以為兩者又要陷入漫長的拉鋸以及無止盡的暗面爭鬥， 然而矮靈的大公卻陡往後退一步，讓出了舉薦運輸局長的權利。 原來時值被清洗的舊貴族後裔在爐灰的陰霾中掀起動亂的旗幟。 號稱「焚城者」的綠林風仙藉由鐵路在凍原上如陰影四處流竄。 同為舊貴族的矮靈大公，他的謹慎令他無法再於明面出手。 但是他在暗中等待，他料想伊茲梅洛沒有解決動亂的手腕， 那他到時出手，必可將這令人生厭的同族徹底從高臺打落， 到時，即便是王座上執掌冰雪的君主也無法再作多餘置喙。 可是結果又一次出乎傲慢的王公預料，與他相較太過年輕的矮靈， 他為盧契燼的豪俠們打造兵器，成功將焚城者的計畫於搖籃阻遏。 在熊焰如光的火炬之中，豪俠領袖與作亂者最終同歸於燼， 其於市民間匯聚起的微小名望，被年輕的會長捧在了手心。 在巷道裡他與未散去的豪俠們共同發誓： 從此「高桌」建立，爐灰與鐵鏽之中，眾人依「律」而行。

那是過往發生的所有都開始如前塵往事般，模糊和泛白的年歲。 於雪葬之地生長的巨樹，都在不知不覺間化作遮蔽天日的華蓋。 雖說妖精擁有漫長的壽數，可多年來穿梭影域耗費他太多精力， 等到他終於再次得見他尋回的，自陰影之地逃脫困錮的少女時， 對方因影域得以自歲月消磨中倖免，他卻白髮蒼蒼，垂垂老矣。 她向他詢問一切她因失落影域而錯過的東西。 他如從前她為他指導時那樣準備了所有訊息。 談話的最終，他支撐自己的身軀自躺椅站起， 年老的矮靈，放開眼前之人攙扶的手臂， 一如還身為學徒時那樣，脫帽致以敬意。 「我尊敬之人，我的老師，阿克西妮婭啊，我竟幸運到能得見您的容顏一如往昔。」 「我只是一個資質平凡的矮靈，甚至沒有為您復仇或繼承您意志所需的那份聰穎。」 「唯一能做的是在這五百年間不放棄相信，相信您亦不會放棄自己的夢想與性命。」 「如今我於世上最大的渴求已得滿足，老師啊，這已是我為您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我這庸碌之人唯一抱有的偉願已然達成。」 「現在，我要將您給我的筆交還到您手裡。」 「我拋捨下所有，付出了一切，我想我已用一生將自己從您贈與的短夢中贖清。」 「從此我們便兩不相欠了。離去吧，我尊敬之人，我的老師，我的…」 「阿克西妮婭。」